在那一年县城满大街的《思念》歌声里

 

  40年光阴飞逝,记忆里的这些慢镜头回放,没有宏大叙事的国家历史,烟火人家的日常生活里,成为不朽的光影片段悄然珍藏。

  “1978年7月26日,世界上第一个试管婴儿诞生”,这是1978年夏天,我在县城姨父家糊墙的报纸上看到的消息。用来糊墙的报纸,是那些年订阅的《参考消息》。

  姨父是县城一家国营企业的干部,他是一个典型的读书人,在厂里分配的50多个平米的公房里,居然有一间小小的书房。那书房在阳台边用砖头搭起,姨父时常坐在那把老藤椅上,于浓荫遮蔽下的阳台边喝茶读书。我去姨父家,最痴迷的,就是他的书房,那里萌芽了我对文学世界的最初向往。

  1978年,一个9岁的乡下少年,望着云雾飘渺中的县城,它在我心里也宛如海市蜃楼般的奇幻。尘土飞扬的马路上,奔跑的人力板车、吉普车,冒着浓烟的拖拉机,办公室里的老式手摇电话,国营饭店早晨豆浆油条飘出的香气……4层楼高的百货公司大楼,是县城最高的建筑,望上一眼,双腿就忍不住激动地打颤。后来看贾樟柯以山西汾阳县城为外景拍摄的一部电影,其间有一个画面:灰蒙蒙的天空下,一个稚气单薄的少年,扛着一把关公大刀,走在县城老城墙的人流下,眼神里满是迷茫。这个闯江湖的少年,也拖着我少年时代长长的影子。

  1978年12月的一天晚上,姨父听完了收音机里刚刚播出的一个新闻,兴奋得大声喊我姨:“杀鸡啊,摆酒!”那时北京召开的一次盛会,传来了滚滚春雷声。

  1988年的春晚,我在姨父家买的14英寸彩色电视机里,听到了毛阿敏的一曲《思念》。在那一年县城满大街的《思念》歌声里,我迎来了恋爱的季节。我这只来自乡下的蝴蝶,在县城一户裁缝家女儿的窗台上有了停歇之处。我和县城柳姑娘的见面,就在县城新华书店门前。我手里拿着一本《人民文学》杂志,柳一见了我,就迅速打开杂志,望了望目录,有些失望地说:“没你文章啊。”我的自尊心被强烈地刺激了,我握紧拳头,似在宣誓:“一定会有的!”柳扑闪着一双长睫毛的眼睛望着我说:“我看你这样子,一定能够上《人民文学》!”20年时光漫漫,我早已经由一个文艺青年,出落成一个文学上的中年油腻大叔,却还没有在《人民文学》发表过一个字。不过我真想问一问当年的主编刘心武,我在1988年8月写给您的一封滚烫信件,是否收悉?我在很多文章里描述过那时盼望文学报刊给我回信的心情:云层里的远雷隐隐,我都以为是哪所邮局在打邮戳,打上邮戳的信件,就是投寄给我的文学报刊。

  1990年值得凝望的,是我在黑龙江加格达奇的一家文学刊物上,发表了一篇2000多字的散文。严格说,那应该是我在文学刊物上的处女作。

  1998年的春夏之交,我那61岁的父亲,搀扶着80岁的老奶奶,去江边看滔滔大水。那一年长江下游的特大洪峰,无数军民浇铸起的水上长城,让洪峰终于止步,百姓平安。

  1999年,我买了第一部手机,不过每分钟6角钱的话费,还是让我保持快节奏地通线年秋天,我买了第一台电脑,我在键盘上开始了书写,用电子邮件发稿。那年我在4家刊物上开办了专栏。

  2010年的深秋时节,来自三峡逶迤群山间盈盈上涨的江水,汇集到175米这样一个高度,让老县城,成为烟波浩淼中的湖城。一座城与一湖水,原来可以这样美眸流转,眉目传情。那年我76岁的姨父,在城里花园掩映的楼房中,看波光潋滟,连声感叹,美,美啊。而今我姨父家的宽大书房,藏书1万多册,书中世界,是他一颗老灵魂寄居的故乡。

  8年时光如电,高速高铁航空线,让我的故城,成为了一座长在翅膀上的城市。城市滨江两岸,三角梅灼灼开放,俨如梦幻之城动人的围脖。

  2018年5月的一天,我乡下78岁的表叔,在微信里跟我视频聊天,旁边,是在故土绿浪滚滚的高坡上吃草漫步的羊群。2018年的一个夏夜,我84岁的姨父,和我81岁的父亲,坐在阳台上望着灯火闪烁的湖城,有着诗人气质的姨父,朗诵起了郭沫若的诗歌《天上的街市》:“远远的街灯明了,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,天上的明星现了,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……”

  40年光阴飞逝,记忆里的这些慢镜头回放,没有宏大叙事的国家历史,烟火人家的日常生活里,成为不朽的光影片段悄然珍藏。